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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陵叟,是中唐时期长安杜陵的一个贫困老农。早在中学语文课本上,在白居易的诗篇中,我就认识了他。一个秋阳杲杲的午后,驱车来到城南杜陵,登上少陵原畔,俯瞰着脚下这块汉唐故土,我又想起了那位杜陵叟,引发出心中的诸多感慨。
这杜陵在汉唐时代,自是京畿的冠盖云集之地。所以人们一提起杜陵,自然就联想到达官显宦、文人墨客的流风遗韵。的确,政治家们在这里上演历史活剧,官僚们在这里修建园林别业,游侠们在这里挟弹飞鹰,诗人们在这里临风行吟,确实给这块土地增添了几多神奇。然而,我来到这里却更钟情于白居易,也忘不了那个杜陵叟。因为,只有白居易透过这里堆绣的楼台,扬尘的车马,将视角投射在杜陵叟身上,揭示出那个时代、这块土地的另一个侧面。
那是在唐宪宗元和年间,任左拾遗的白居易在长安“闻见之间,有足悲者”。高涨的政治热情,使他决心“惟歌生民病”,以“救济人病,裨补时阙”。其中杜陵叟的悲惨遭遇,更激发起他的悲愤之情,遂“直歌其事”,写出新乐府诗《杜陵叟》,以“伤农夫之困”。我千载之后读之,心灵也受到了强烈的震撼。
后人不是称道“城南韦杜,去天尺五”,流连于杜陵的山水名胜、花卉环周么?殊不知这里同样寄居着一位杜陵叟。他可不是何将军山林中那位垂钓待客的“野老”,声称“河鱼不收钱”,使诗圣“只疑淳朴处,自有一山川”。他也不是“都城南庄”的那位“老父”,为崔护一首“人面桃花”诗,就将女儿嫁给了落第进士。杜陵叟“岁种薄田一顷余”,虽然唐初均田法规定“丁男、中男给百亩”,但均田制在中唐时已遭破坏,他的“一顷余”薄田只是泛指。频遭天灾还要“典桑卖地纳官租”。他为“明年衣食将何如”而忧心如焚,遂愤怒控诉:“剥我身上帛,夺我口中粟:虐人害物即豺狼,何必钩爪锯牙食人肉!”客观地说,杜陵叟虽无“生常免租税”的特权,毕竟还有田可种,那无田可种的杜陵人别说“明年”,就连眼前的衣食都没着落。这不是杜陵花光掩映下的另一个侧面么!
后人不是为长安自古平安而自豪么!都说长安地脉最好,城南王气最盛,唐人吕温以《登少陵原望秦中诸川》中就夸说:“少陵最高处,旷望极秋空。君山喷清源,脉散秦川中。荷锸自成雨,由来非鬼功。”杜陵叟亲历的却是:“三月无雨旱风起,麦苗不秀多黄死。九月降霜秋早寒,禾穗未熟皆青干。”可见早在唐代,长安已经不平安;天子脚下的杜陵人照样为衣食发愁,而且愁中有愤。这难道不是帝都盛土的另一个侧面么!
后人对唐代官吏的印象是不错的。不是么,杜甫《兵车行》中的“里正”为征夫裹头,关切之至。《遭田父泥饮》中的“田翁”酒酣时“说尹终在口”,不断“夸新尹”。封丘高县尉为“鞭挞黎庶”而悲,周至白县尉为“吏禄三百石”而愧。杜陵的“长吏”却没有这么勤政爱民。尽管皇帝已经在“白麻纸上书德音”,规定“京畿尽放今年税”,他“明知不申破”,却依然“急敛暴征求考课”。当“里胥”装模作样地“手持敕牒榜乡村”时,“十家租税九家毕,虚受吾君蠲免恩”,皇帝的“德音”变成了一纸空文。看来,鲁迅所揭示的“瞒”和“骗”不仅是文坛的痼疾,也是政坛的弊病,为官者对此早就悟透了用熟了。这难道不是唐代吏治的另一个侧面么!
这一个个的侧面,映现出的是封建社会的本质。儒家将杜陵叟们视作邦本,本已不固,邦还能宁么?京畿是首善之地,杜陵的长吏们公然在皇帝眼皮底下欺上瞒下,其“善”又在何处!那些天高皇帝远的地方,就更不用说了。“我愿君王心,化作光明烛。不照绮罗筵,只照逃亡屋。”古人早就发出这样的呼唤,今人是不是也应该将关注的视角,从帝王将相的酒席筵前,移向庶民百姓的逃亡屋里!只有这样,才能少一些废都式的虚荣,多一些理性的清醒。《杜陵叟》的深刻启示,就在这里。
仲秋时节,杜陵原上绿树葱茏,禾苗迎风,掩映着一个个新型的村庄,一座座新建的农舍。新时代的杜陵人,正大步迈进在小康路上。即将拔地而起的富力房地产,为他们描绘出更加美好的蓝图。杜陵叟的后代子孙们,我深深地为你们祝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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